在1921年8月的最后几天,西弗吉尼亚州的深山之地,洛根县的警长租用几架双翼飞机,向矿工阵地投下自制炸弹和催泪瓦斯;而联邦陆军航空队的飞机到达时,仅负责进行空中侦查,严禁开火。这场战役被称为布莱尔山之战,是自南北战争以来美国本土最大规模的武装冲突。大约一万名头戴红头巾的矿工,手持来复枪翻越山脊,迎面而来的是三千名警察、私家侦探和州民兵,架设着重机枪。此时,战斗的脚下是一片光滑黑亮的土地,便是阿巴拉契亚煤田。这片煤田的面积达到十八万平方公里,从宾夕法尼亚州延绵至亚拉巴马州,跨越九个州;其中的煤层最厚可达千米,最大可勘探深度为一千八百米,单层可开采的煤厚度一般为1至3米,资源总量达3168亿吨,堪称全球最大的煤田之一。
阿巴拉契亚煤田不仅储量丰富,也是对美国自然资源的巨大馈赠。而在这丰厚的馈赠背后,则是一段血腥惨烈的历史。若要理解这片煤田的故事,就需要回顾其自身的起源。这片煤田南北长约一千二百公里,东西宽三百公里,从地质剖面上看,煤层如同书页般一层接一层。其煤质优良,让全球的地质学家都羡慕不已:近七成的无烟煤是美国唯一的无烟煤产区;而超过九成的烟煤大多数属于中高等级,瓦斯含量极低,因而致使塌方和爆炸事故率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,既可露天开采,也可斜井开采,机械化程度高。矿业界甚至戏称这是“傻瓜都能赚钱”的煤田。
那么,这片煤田是如何形成的呢?要追溯到三亿五千九百万年前,那时的北美大陆位于赤道附近,气候潮湿炎热,茂密的蕨类植物覆盖着沼泽及三角洲。随着植物的不断倒下,沉积于缺氧的水域,微生物无法快速分解这些植物,碳元素得以封存。随着大陆漂移和板块挤压,这些有机遗骸埋藏在高温高压的地层中。经过几亿年的漫长岁月,才最终形成今天的煤层。
煤的形成过程跨越了地质、古生物、化学与物理多个领域。至于如今流行的“能否人造煤”这个问题,答案并不乐观:虽然可以人工合成,但意义不大。若想真实还原,必须重建古代沼泽,同时经历大陆漂移,最后再等上一亿年的时间。即便仿生煤能实现,制造过程所需的能源也比煤本身的能量还要多,这就如同为了省电而用发电机烧油给电池充电,徒劳无功。煤炭这种资源,自然界赐予的厚礼,注定只能通过开采获取。
为了理解1921年那场战争的来龙去脉,需要关注一个重要概念:公司镇。阿巴拉契亚南部的煤田相比于北部地区,交通相对闭塞,山峦连绵。矿主们干脆修建整座村庄,矿工们不仅住在公司提供的房屋,孩子上学、就医也全靠公司安排,连日常购物也只能去公司商店,而商店只接受公司发放的代币。听起来似乎是个完美的包吃包住的环境,但一位老矿工的回忆却刺痛了人心:“我得在井里装五六车煤,出来后担心在公司商店中买回的东西,可能不够全家吃上一周。” 一旦欠债于公司,往往只能用一生去偿还。矿工不是雇员,而是抵押品。而在矿工们想要加入工会时,被公司的合同视为直接的禁忌,谁敢加入美国矿工联合会(UMWA),就立刻被开除,失去工作意味着被迫搬出公司房,没处可去,只能在河边搭帐篷过冬。
这种模式宛如教科书中“自由市场”的反面:矿工无自由选择雇主(这里只有一个),无自由消费(只能去公司店),无自由居住(房子归公司所有),连基本的结社自由都被剥夺。这样荒诞的现实竟发生在被称为“自由灯塔”的国家,且持续了近半个世纪。资源诅咒并非发展中国家的特权,甚至在世界最富裕的经济体中心地带,同样可以根深蒂固,一百年似乎不在话下。
1880年2月12日,爱荷华州一位威尔士移民的家庭中诞下了一个男孩:约翰·卢埃林·刘易斯。他的父亲是一名矿工,因为加入工会而遭到黑名单,全家为了生计四处流浪。十五岁时,小刘易斯便开始下矿,前后整整干了十几年。这段亲身经历为他的人生奠定了基调:他深知矿工的艰辛,因为他同样经历着矿工的生活;同时,他也见证了矿主是如何将矿工视为消耗品。
1920年,四十岁的刘易斯当选UMWA的主席,并开始与阿巴拉契亚的矿主展开角力。在1920年5月19日,西弗吉尼亚州的马特万镇,矿主雇请的私家侦探试图驱逐加入工会的矿工家属,警长与市长挺身而出抵制,枪声骤然响起,市长应声倒地,这一枪点燃了整个南部煤田。历时近一周的战斗才在胡佛(当时的商务部长)提议派遣联邦军队镇压时告一段落,矿工们面对星条旗选择了放下武器。他们的逻辑是简单的:不对美军开火。
表面看来,矿工们在这场冲突中遭受惨败,工会会员的数量从五万骤降至不足一万。刘易斯并未支持这场武装冲突,当时他身在总部拒绝为前线提供支持;战后,他还开除了前线的激进派领袖比尔·布利扎德,因而受到历史学家的批评,认为他背弃了布莱尔山的矿工。然而我认为,刘易斯是一位极具政治现实感的人。他清楚自己面对的并不是单纯的矿主,而是背后的钢铁巨头、铁路资本以及各种政府机构。一次悲壮的正面冲锋并不能改变三十万矿工家庭的命运。